暴力而优雅:DOS 程序员如何用两个字节控制屏幕
编辑我第一次接触计算机，是在小学的微机课上。
当时用的是 Windows XP，从那时起，鼠标、窗口、图标这些 GUI 交互方式几乎成了默认的“电脑使用方式”。
相信很多人也是类似的经历。
前一段时间，我的时间线上经常出现关于 GUI 和 TUI 的争论。
有人不理解：都这个时代了，为什么还需要终端？
甚至像 Claude Code、Codex 这样的工具，也是终端形态，有人觉得终端早就过时了。
而另一批人则认为，终端工具高效、简洁，在服务器运维等场景中依然不可替代。
今天我不打算参与这场争论，只想简单聊聊 DOS 时代的终端——看看几十年前的程序员，是如何在那个环境下控制屏幕、编写程序的。
没有火热的 AI、Agent 概念，只有对内存地址的精雕细琢。
如果你今天写一个终端界面程序，
大概率会使用成熟的 TUI 框架。
它们帮你处理：
光标定位
颜色管理
屏幕刷新
终端兼容
你几乎不用考虑硬件。
但在 DOS 时代
屏幕不是通过 API 显示内容的，
而是通过直接写入显卡内存实现的。
没有抽象层，没有驱动保护。
想显示字符？——那就往内存地址中写字节。
这是一种近乎“裸奔”的编程方式。
也是一种独特的工程美学：
暴力，但高效。
在 MS-DOS 时代，电脑不像今天的 Windows 或 macOS。
开机后，没有窗口，没有后台任务，只有命令行。
一次只能运行一个程序。
那是一种更接近硬件本质的世界。
一台典型 PC 可能只有：
4.77 MHz 的 Intel 8086 CPU
640KB 内存
80×25 字符文本显示
屏幕本质上是一块字符矩阵。
每个位置只存两字节：
一个 ASCII 字符
一个颜色属性
程序员可以直接修改这些数据。
屏幕就随之改变。
没有 GUI，没有 API，
只有内存地址。
1985 年，一个程序员的日常
你坐在一台 IBM PC 前。机箱发出低沉的风扇噪音，CRT 显示器散发着微弱的臭氧味道。
你的任务：
在屏幕中央闪烁 “Hello World”，红底黄字。
你没有：
没有 ncurses
没有图形库
没有
printf()能控制颜色没有操作系统保护机制
你只有：
一本《IBM PC 技术参考手册》
一个 Turbo C 编译器
对硬件地址的直接访问权
你翻开手册，找到关键信息：
VGA 文本模式显存地址：0xB8000
每个字符占用 2 字节：ASCII 码 + 属性字节
于是你开始写代码。不是调用函数，而是直接往内存地址里塞数据。
显存的秘密：0xB8000 为什么如此神圣？
内存映射 I/O (MMIO) 的魔法
现代计算机里，内存是内存，显卡是显卡，它们通过复杂的驱动程序和 API 交互。
但在 DOS 时代，硬件设计者用了一个非常直接和简单的方案：把显存直接映射到 CPU 的地址空间。
这意味着：
CPU 地址空间:
0x00000 ━━━━━━━━━━━━━ 常规内存 (RAM)
0xA0000 ━━━━━━━━━━━━━ 图形模式显存
0xB8000 ━━━━━━━━━━━━━ 文本模式显存 ← 这里！
0xC0000 ━━━━━━━━━━━━━ ROM BIOS
当你写入 0xB8000 这个地址时：
CPU 把数据放到总线上
显卡检测到“这是我的地址”
显卡把数据写入自己的显存
屏幕立即显示出来
没有系统调用，没有上下文切换，没有缓冲区拷贝。
这就是为什么 DOS 程序能如此快速地刷新屏幕——它们在和硬件直接对话。
显存的结构：每个字符的双字节秘密
80x25 文本模式意味着屏幕上有 2000 个字符位置（80 列 × 25 行）。
每个字符占用 2 个字节：
字节 0: ASCII 码 (0x00-0xFF)
字节 1: 属性字节 (颜色、闪烁等)所以整个显存是：
0xB8000: [字符0][属性0][字符1][属性1]...[字符1999][属性1999]
↑ ↑
屏幕左上角 屏幕右下角内存布局示意：
屏幕坐标 (0,0) → 内存地址 0xB8000
屏幕坐标 (1,0) → 内存地址 0xB8002
屏幕坐标 (0,1) → 内存地址 0xB80A0 (80*2 = 160 = 0xA0)
屏幕坐标 (x,y) → 内存地址 0xB8000 + (y*80 + x)*2
属性字节的二进制艺术
属性字节的 8 位编码了所有视觉效果：
Bit: 7 6 5 4 3 2 1 0
[闪烁][背景色][高亮][前景色]
前景色 (Bit 0-2):
000 = 黑色 100 = 红色
001 = 蓝色 101 = 品红
010 = 绿色 110 = 黄色
011 = 青色 111 = 白色
背景色 (Bit 4-6): 同上
Bit 3: 高亮位 (前景色亮度加倍)
Bit 7: 闪烁位 (字符闪烁)
例子：
0x4E = 0100 1110
↓ ↓
红底 黄字(高亮)
0x1F = 0001 1111
↓ ↓
蓝底 白字(高亮)
0x70 = 0111 0000
↓ ↓
白底 黑字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时代的程序员能精确控制每个字符的外观——他们在手工编码二进制位。
让你的第一个字符出现在屏幕上
这就像是刺绣一样，让我们在这张“布”的 [0,0] 位置开始戳下第一针。
DOS 下的 CPP 代码
#include <dos.h>
#include <conio.h>
int main() {
char far *video = (char far *)0xB8000000L;
video[0] = 'A';
video[1] = 0x4E;
getch();
return 0;
}
</conio.h></dos.h>编译运行：
屏幕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字符 ‘A’，背景是红色，文字是黄色
char far *video ——这是 DOS 时代特有的“远指针”，它能让你的程序突破 64KB 的段限制，直接伸手去触碰那块神圣的显存区域。
0xB8000000L ——这串数字就是文本模式显存的起始地址。
然后是最暴力的部分：
video[0] = 'A' ——你把字符 ‘A’ 的 ASCII 码直接塞进内存。video[1] = 0x4E ——紧接着，你告诉显卡：“用红底黄字显示它。”
0x4E = 0100 1110
↓ ↓
红底 黄字(高亮)没有函数调用，没有权限检查。
你刚刚用 5 行代码，就完成了对硬件的直接控制。
进阶：显示一个单词
现在让我们显示多个字符。试试在屏幕第一行显示 “DOS”。
回顾上一个例子：我们通过写入 video[0] 和 video[1] 显示了单个字符。要显示多个字符，只需按照同样的规律连续写入即可。
以 “DOS” 为例，三个字符需要分别占据显存中的 0、2、4 号位置——每个字符占用 2 字节，所以位置索引以 2 递增。代码可以这样写：
#include <dos.h>
#include <conio.h>
int main() {
char far *video = (char far *)0xB8000000L;
// 在屏幕第一行显示 "DOS"
video[0] = 'D';
video[1] = 0x4E; // 红底黄字
video[2] = 'O';
video[3] = 0x4E;
video[4] = 'S';
video[5] = 0x4E;
getch();
return 0;
}
</conio.h></dos.h>运行结果如图：
Hello World
现在让我们完成最初的挑战：在屏幕正中央显示一个闪烁的、红底黄字、高亮的 “Hello World”。
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实际上需要精确计算内存地址和手工编码属性字节。
步骤 1：计算屏幕中央的内存地址
对于 80 列 × 25 行的屏幕，中心位置在：
行坐标：25 ÷ 2 = 12（第 13 行，从 0 开始计数）
列坐标：80 ÷ 2 = 40（第 41 列）
但 “Hello World” 有 11 个字符。为了让它居中，需要向左偏移 5 个字符（11 ÷ 2），所以起始列应该是：
40 - 5 = 35（第 36 列）内存地址计算：
位置 = (行 × 80 + 列) × 2
= (12 × 80 + 35) × 2
= (960 + 35) × 2
= 995 × 2
= 1990为什么要乘以 2？
因为每个字符占用 2 个字节：
第 1 个字节：ASCII 码（显示什么字符）
第 2 个字节：属性字节（颜色、闪烁等效果）
步骤 2：手工编码属性字节
现在来构造属性字节 0xCE，它需要同时满足：闪烁、红底、黄字、高亮。
二进制构造过程：
初始状态: 0 0 0 0 0 0 0 0
1. 闪烁 (Bit 7 = 1):
1 0 0 0 0 0 0 0
2. 红色背景 (Bit 6~4 = 100):
1 1 0 0 0 0 0 0
3. 高亮 (Bit 3 = 1):
1 1 0 0 1 0 0 0
4. 黄色前景 (Bit 2~0 = 110):
1 1 0 0 1 1 1 0转换为十六进制：
1100 1110 (二进制)
↓ ↓
C E (十六进制)
= 0xCE步骤 3：编写完整代码
#include <dos.h>
#include <conio.h>
int main() {
// 获取显存指针
char far *video = (char far *)0xB8000000L;
// 计算屏幕中央位置
int pos = (12 * 80 + 35) * 2;
char *msg = "Hello World";
// 逐字符写入显存
for (int i = 0; msg[i]; i++) {
video[pos + i*2] = msg[i]; // ASCII 码
video[pos + i*2 + 1] = 0xCE; // 属性字节
}
getch(); // 等待按键
return 0;
}
</conio.h></dos.h>代码解析：
pos + i*2：每个字符占 2 字节，所以每次偏移 2video[pos + i*2]：写入字符的 ASCII 码video[pos + i*2 + 1]：写入属性字节0xCE
运行效果
编译运行后，你会看到屏幕中央出现了这样的效果：
注意观察：
文字在屏幕正中央
红色背景，亮黄色文字
以约 1 秒的频率闪烁（硬件控制）
这就是 DOS 时代程序员的日常 ——用二进制位在屏幕这张“布”上刺绣每一个像素。
没有 API 调用，没有框架封装，只有你和硬件之间的直接对话。
从显存到终端
今天，我们用 React 写一个按钮，可能要引入几十 MB 的依赖。
而在 1985 年，一个程序员只需要知道一个地址——0xB8000——就能在屏幕上画出任何东西。
这种方式快、直接、强大——但也脆弱。
它只能在 DOS 上运行。换一台机器、换一个操作系统，0xB8000 可能就不再是显存地址了。
当计算机从单用户单任务走向多用户多任务，当终端从物理设备变成软件模拟，程序员们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控制屏幕——一种不依赖特定硬件地址的方式。
于是，ANSI 转义序列出现了。
它不再直接写显存，而是通过发送特殊字符序列来控制终端。
这套标准从 1976 年延续至今，几乎所有现代终端都支持它。
但在聊 ANSI 之前，不妨记住今天的核心：
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符，最终都只是内存里的两个字节。 那些花哨的 UI 框架，最底层做的事情，和 40 年前没有本质区别。
理解了 0xB8000，再去看现代终端、GUI、甚至 AI Agent 的界面——你会多一层视角。
不是"哪个更好"，而是"它们各自在解决什么问题"。
下一篇，我们来看看这个延续至今的终端通用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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